文.圖/趙世民

九二一地震之後我搬了家,陸陸續續搬了2個禮拜。「克蟑3號」一直沒出現,讓我好生掛念,回去找了好幾回,但都沒牠的蹤影。別人搬家,掛念的是貓狗,我的則是高腳蜘蛛。

新居門前有一條小排水溝,一到晚上常有蟑螂出現,許多入侵到家裡來,櫥櫃是牠們的透天別墅。晚上11點熄燈號之後,廚房成了牠們的搖頭店,洗碗台是牠們的舞池。夜深,如果我睡不著覺,都會起來臨檢偷襲,用橡皮筋打得牠們身首異處,肚破腸流。但似乎永遠也打不完,愈打愈懷念克蟑3號。

我是學生物的,蠍子、蜈蚣、蜘蛛、蛇、蛙、蜥蜴、老鼠都不怕,唯獨不喜歡蟑螂。多年前的一天晚上,我從東海大學開車回家,車內有一隻會飛的蟑螂爬到我脖子上,害我差點把校園的鳳凰木撞斷。妻子常抱怨說:「蟑螂會讓你精神錯亂。」

我的辦公室也有蟑螂,我上白天班,牠們上大夜班。想像得出牠們晚上在我桌上囂張的程度,每天上班,桌上一顆顆長橢圓形的小糞便,就是最有力的物證,有時乾脆拉在茶杯中,讓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∼洗茶杯。

電影秘密客(Mimicker)說的就是蟑螂,這個英文字的意思是「模仿別人的人」。昆蟲有模仿天敵或獵物的本領,這部電影談的就是蟑螂模仿人的故事。變種大蟑螂模仿穿風衣的人類,當牠站立在暗處,像極了黑衣人,風衣張開,露出蟑螂身軀,又能飛行抓人。看了這部電影之後,每次看到穿黑色風衣的人,總是讓我想到秘密客和蟑螂。

博物館的蒐藏庫也有蟑螂為患,管理人員放了許多蟑螂屋抓蟑螂,我告訴他們,蟑螂屋也會黏住許多無辜的受害者,特別是我心愛的高腳蜘蛛。起先他們不相信,後來證據確鑿。

當蟑螂被黏住時,我的高腳蜘蛛也興沖沖地爬進來,結果正流著口水、準備大快朵頤時,無奈卻寸步難移,八隻長腳也被黏住,眼睜睜看著「肥肉」就在身旁,卻要流著口水而死,真是酷刑!慘啊!蟑螂屋除了黏住高腳蜘蛛外,螞蟻、壁虎也都遭殃,因為牠們都想吃被黏住的大小蟑螂。其實蟑螂屋應該改名為「黏蟲屋」,或許比較貼切。

博物館的義工媽媽告訴我,她家的壁虎也會吃蟑螂,她親眼目睹過。她觀察得很仔細,住在家裡的壁虎顏色比屋外的淡一些。我印象中壁虎總是在晚上出現在窗邊或電線桿的燈光下,以飛蛾及趨光性的昆蟲為食。我想壁虎大概只能吞下還沒長翅膀的小蟑螂,但我在乎的是大蟑螂,特別是會飛的。有了蟑螂屋中被黏住的壁虎為證,再加上義工媽媽的證詞,我終於明白,其實壁虎不只是在光線下活動,在黑暗中,牠們也是很好的狩獵者,也是小蟑螂的剋星。

我把家中的慘況告訴學生,有人建議我養貓。他告訴我,他家也沒有蟑螂,因為養了一隻小花貓,這隻小花貓抓耗子沒本事,卻獨鍾蟑螂。牠白天睡大頭覺,晚上抓蟑螂,一隻都沒留。牠不是抓來吃,而是抓來玩,常把蟑螂凌虐致死。我笑說他養了一隻怪貓,他說他養過的貓都有這種特性,全班也有多人附議。

我對貓有偏見,小時候被牠嚇過好幾次。那時候住鄉下,還沒有抽水馬桶,茅廁離房子有30公尺遠。晚上常看到一對閃閃發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著我,上廁所都要哥哥姐姐陪。他們不吵架還好,一吵,我可要倒大霉。他們心情不好,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,我尿不尿床取決於他們的心情和臉色。貓給我的印象是神出鬼沒,永遠那麼靜悄悄,總是在黑暗中監視我。有了學生有力的申訴,看來,我應該改變對貓的成見。

中秋節那天,社區舉辦烤肉,搬了張折疊椅放烤肉架,和大夥一起熱鬧慶祝。肉烤到一半,赫然發現一隻高腳蜘蛛躲在折疊椅下方。我喜出望外,小心翼翼將椅子收起來,放在廚房的冰箱旁,當夜牠就跑到冰箱後方,我幫牠取名「克蟑4號」,也同時給家裡的「蟑輩們」下了「暗夜追殺令」。

妻子在半夜2、3點都要給孩子泡牛乳,如果看到克蟑4號,第二天早上都會告訴我,讓我知道牠既沒有適應不良,也沒有不告而別。現在,我又可以很高興的說:「我家沒有蟑螂!」

前些日子為了準備一些講稿,五點多天沒亮就起床,獨自坐在餐桌前準備資料。眼前廚房洗手台上有一團模糊的小黑影在移動,定神一看,不是秘密客,而是心愛的克蟑4號。可能是已近冬天,食物缺乏,牠狩獵甚晚,夜不歸營。我瞧牠步履蹣跚,行動遲緩,心生不忍。資料一收,燈一關,把客廳和廚房全讓給牠。希望在冬天來臨前,牠能吃得肥肥胖胖,找一個暖和的隱蔽處冬眠。明年春,我要為牠找一隻漂亮的男朋友或女朋友,讓牠們抱一個大卵囊,迎接春的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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